散发着甜香的防腐液体,顺着地下管网内壁滴落。

段无涯像一条被从中斩断的泥鳅,在直径不足三尺的黑暗通道里拼命向前蠕动。他右半边报废的机械腔体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刮出火星,机油混着脏血,在身后的管壁上拖出一条粘稠的痕迹。

他不在乎上面那个被死锁钉在半空、正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的大统领。只要顺着这条排废孔道爬出广场范围,凭他脑子里关于外围阵眼的密保数据,天庭总会给他换一副新躯壳。

上方的空气突然一阵扭曲。

一墙之隔的地表废墟。凤舞瑶靠着倾颓的承重柱,失去知觉的左臂无力地垂在泥水里。她听着地下传来的微弱金属刮擦声,干裂的嘴唇抿出一道白痕。

她没力气拔剑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耗尽了。但那股混在机油里的血腥味,没能逃过伴生蛊残余的嗅觉。

凤舞瑶将仅存的右手插进身侧的积水坑,掌心死死抵住一块裸露的地下管道检修盖板。

“想走?”她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杂音,牙关紧咬,硬生生逼出体内最后几滴深褐色的本源毒血。

毒血顺着指缝渗入盖板周边。

没有巨大的爆炸声,只有一阵细密而急促的“嘶嘶”声。高浓度的蛊毒如同沸腾的强酸,熔穿了本就布满裂纹的承重金属网。

地底深处。

段无涯刚看到前方透出一点微弱的荧光,头顶的管壁突然像酥脆的饼干般向下凹陷。

一大团夹杂着黄褐色蛊毒粘液的碎石块,连同生锈的管道残骸,直直砸落下来。

通道前方三尺处,通风井出口被数百斤重的金属与烂泥死死堵住。剧毒的粘液顺着碎石缝隙往外溢出,冒着刺鼻的白烟,将他仅剩的物理退路彻底焊死。

段无涯的机械眼急速收缩。他用左臂撑着地面,像触电般向后连滚带爬,退出了管网,摔进通道连接处那个稍显宽敞的废弃蓄水槽里。

水槽底部积着半尺深的黑水。

他刚呛出一口水,还没来得及喘息,身侧的空气里,几排黑红交织的乱码像游鱼般凭空浮现。

水面的波纹停滞了。

李长生的靴子踩在发臭的积水上,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他脸颊边缘的紫黑鳞片尚未完全褪去,一双布满乱码的瞳孔,正静静地俯视着瘫在水槽角落的刺客。

段无涯的呼吸凝滞了半秒,接着,求生的本能接管了这具残躯。

他猛地翻身跪倒,左手从残破的胸腔装甲缝隙里抠出一枚暗色的记忆晶体,高高举过头顶。

“别杀我!”段无涯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,“这是裁决营下半年的防区阵纹密匙!里面还有三次无条件换防的口令!杀了我,上面的绝罚阵列马上就会判定失联,你连半刻钟的喘息时间都不会有!”

他盯着李长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语速越来越快,试图把筹码的重量压过去:“放我走,这些数据全归你。我是个废人了,对你构不成威胁,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……”

李长生没有伸手接。

他的视线穿透了段无涯那层机械外壳,看到了里面那些代表虚伪秩序的代码,正在慌乱地重组、拼接,试图寻找逃生的缝隙。

李长生往前迈了半步。

靴底碾碎了一块生锈的垫圈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。

这轻微的声音落在段无涯耳中,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重量。他举着晶体的手猛地缩回,指尖死死抵住自己胸口那块最大的红色微动开关护甲。

“你真以为我没有底牌?!”段无涯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扭曲在一起,声音拔高,“我这具高维骨骼的心脏主板,连着广场底层的镇压阵纹!只要我按碎开关,整个外侧广场的地脉回路就会连锁引爆!大不了拉着你们一起填坑!”

蓄水槽上方,一块破碎的装甲板被人吃力地推开。

花泠月灰头土脸地从检修坑的裂缝边探出半个脑袋。她双手扒着断裂的钢筋,胸腔还在剧烈起伏。

听到段无涯的嘶吼,她的视线扫过那具残破的机械身躯,眼底没有底层的敬畏,只有看穿一切后的冷漠。

“他在诈你。”花泠月的声音很哑,却异常平稳。

她抬起沾满泥污的手,指向段无涯的胸口,“他右胸第四肋骨位置的阵纹中枢,在半刻钟前就被你点亮的高维光标烧穿了。那里的气机回路早就断成了死灰。他现在连通不了任何底层的阵纹,那块壳子下面,只是一滩连着废线的烂肉。”

空气静得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。

段无涯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,举在胸口的手指像僵住的枯树枝,进退不得。被底层耗材当面戳穿底牌的耻辱,与谎言被撕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,让他连狡辩的词汇都拼凑不出来。

李长生终于垂下眼帘。

他看着那枚从段无涯手中滑落的暗色晶体,抬起靴子踩了上去。

“咔嚓。”

晶体在淤泥里碎成了粉末。

李长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失效的判决:“你的筹码,连充当柴薪的资格都不配。”

话音未落,他抬起右手,指尖弹出两道黑红色的死咒代码。

代码像有实体的铁钉,直接无视了段无涯胸前残存的物理防御,刺入他的天灵盖。

段无涯下颚骨张开,左手大拇指不顾一切地向胸前那个红色的微动开关按去。就算引爆不了广场,至少能引爆骨骼同归于尽。

但他按不下去。

死咒代码在刺入大脑的瞬间,直接在底层逻辑上切断了他的颈椎神经传导。那根大拇指就悬停在距离开关不到两毫米的地方,再也无法压下分毫。

紧接着,逆向剥离开始了。

那些被天外天高层植入、用来掩盖机械造物压榨底色的虚伪秩序代码,在黑红乱码的侵蚀下,像被强酸洗掉的劣质油漆,成片成片地崩碎。

伪装被强行撕裂,底层的机械排异反应彻底失控。

“咔……咔啦……”

暗红色的机械骨骼内部传出刺耳的齿轮错位声。失去了秩序代码的压制,那些精密的金属部件瞬间将段无涯残余的血肉识别为了入侵的异物。

不,它们将这些血肉视作了备用燃料。

机械腔体内部的高维转子开始疯狂反向旋转,锋利的倒刺从管壁内侧探出,直接扎进他的脏腑。金属咀嚼肉块的声音在水槽里回荡,带着黏腻的水声。

“啊——!!”

段无涯的喉咙里爆出变调的惨嚎。他在黑水里疯狂翻滚,仅存的左手徒劳地去抓扯那些嵌在肉里的金属管线,却只扯下大片连着机油的皮肉。

他引以为傲的高维骨骼,正在一口一口地反向吞噬他。

就在这时,蓄水槽上方的斜坡边缘,一个圆滚滚的黑影连滚带爬地滑了下来。

陆长庚撞在一截断裂的承重柱上,晕头转向地揉着膝盖。他一抬头,正好看到在水槽里溶解翻滚的段无涯。

那种金属绞碎骨骼的场面让陆长庚头皮发麻。他下意识地往后缩,脚后跟碰到了地上的一块废弃法宝残片。

想都没想,陆长庚抓起那块半个巴掌大的生锈废铁,闭着眼睛朝前面用力砸了过去。

“当!”

废铁在半空划过一道歪斜的弧线,精准地砸在段无涯后背一块松动过载的散热阀上。

阀门受此冲击,螺丝彻底崩飞。

高压蒸汽夹杂着暗红色的高温废液,瞬间从阀口喷涌而出,将段无涯的后背糊成了一片。

“嗤——”

高温溶解了最后的表皮,段无涯的声带在废液的灌注下熔断。他不再翻滚,而是像一根被插在焦土上的肉桩,只剩下残缺的肢体在神经反射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
暗红的骨骼与焦黑的血肉化作一滩冒着气泡的烂泥。那个把底层性命当做数字抹除的裁决营刺客头目,甚至没能留下一个完整的头骨,彻底融进了污水里。

李长生没有再看那滩烂泥。

他转身,背影在废墟崩塌的烟尘中显得异常冷硬,越过那堆哀嚎渐息的肉块。

就在段无涯的抽搐完全停止的瞬间,脚下的焦土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
水槽里的黑水像沸腾般冒出气泡,泥潭中残存的金属碎片因静电而微微悬浮。

李长生脸侧的鳞片再次传来刺痛。他双眼微眯,瞳孔中的黑红乱码迅速穿透了十几米厚的地层。

在乱码的视界里,广场最深处,那个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活体备用阀门,正亮起令人心悸的猩红光芒。一股极其庞大的能量,正顺着错综复杂的管线,进入强行充能的倒数。

焦土上的肉桩还在散发着恶臭。

但地下深处,却传来了更为沉闷的、如同巨大齿轮互相咬合的轰鸣声。